梁民安

可是那個男生說：不，我就喜歡你這樣的。 梁民安說：我原就不會的。 梁民安笑著說：當初就是這樣看上你的嘛。

不懂得，不合適，不講究
柳思的個子不低，又喜歡穿半高跟的鞋子，看起來就尤其高，加上人長得單薄，真的仿若風中柳絲，有些飄搖零落。然而認識她的人，卻知道她是十分有生氣的，不足百斤的身體裡面蓄著無窮的氣力一樣，她伸手打人，男人都覺得生疼。
她年紀不輕了，卻也並不就老，挨著三十的邊，別人看著怎么都覺得有些年華錯過的落寞，她自己卻從來不在乎。她的人生充實快樂，仿佛還來不及思考情與愛的紛繁糾葛。
她忙著賺錢，並且把賺的大部分錢寄回老家，那裡有生病的父親，待學的弟弟，待嫁的妹妹，她每一天都很辛苦，卻並不就不快樂。所以別人看她，便有幾分心疼，然而這心疼卻竟及不上一種敬佩。這個城市裡長大的人，大約並不懂得這種鄉下大家庭的艱辛，他們所謂的痛苦無非就是為著買不起好一點的房子，買不起打眼一點汽車，可她的不同，她的辛苦是迫在眉睫、無法迴避的，是生活裡面扎紮實實的存在。然而，她的快樂也是真實的，每一天的笑容都有如春天裡柳芽新發的欣喜，讓人看著很舒服。
這樣的人，有很多人喜歡，也有很多人關心，可是這種喜歡、這種關心都是不過界的，對姐姐或對妹妹一樣的關心，所以她的愛情一直很不順利。
貳
她曾經有過一個男朋友，一個不知道生活艱難的大男生。追求她的時候，柳思跟他說：我們不是一類人，不會走到一起的。
可是那個男生說：不，我就喜歡你這樣的。
她說：遲早會分開的。
他卻說：永遠不會離開你。
那時候，她還很年輕，對男人的話，總是相信的。怎樣堅強的女孩子，在年輕的時候大約總抗拒不了男人的好話，尤其是“永遠”這兩個字，它實在是動人的，地老天荒、海枯石爛，多么驚心動魄的誓言。年長之後，才會明白，這樣的話，不過是熱戀的“台詞”，天天說卻可以完全沒有意義的。可是，那個時候，柳思並不明白。
跟Ken在一起的日子，短暫又快樂，他是一個很會玩的孩子，知道城市大街小巷裡所有好玩又好吃的東西，每一個周末，他都帶著她到處跑，大有把這個城市剝一層皮一樣的氣勢。可她卻漸漸不快樂了，勤儉慣的人，對於這樣遊樂顯得手足無措，她想起父親、弟弟、妹妹還有早逝的母親。
快樂總是短暫的，因為它太快。他要帶她玩，可是她說她要工作，她要養家，他不明白，說：我們從來不需要養家。
她說：那是你的福氣。
他說：也可以變成你的。
她卻拒絕了，她知道這樣得來的福氣從來靠不住，她想靠自己，一點一點，慢慢的，很辛苦，可是也很安心。
她跟他提出分手，他不能理解，他對她那么好，體貼她，帶她去玩，還願意跟她結婚，她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嗎？
她沒有解釋，Ken問了幾次，堅持了兩個月，她始終沒有解釋，以後他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Ken消失以後，她數著日子過了一年多，心才慢慢涼了，她本希望他能再堅持得久一點，或許她就答應了。可是她也不曾想到他是這樣沒有長性的，原來城市裡的愛情，就如架上的鮮花，雖然好看，卻很短命。
叄
以後，她再也沒有那樣好的運氣了。她的勤勉、努力、簡樸讓城市裡的男人望而生畏。
好在，這個城市裡不是只有城市裡長大的男人。
她在一次老鄉聚會中認識了梁民安，這種聚會她本是從來都不參加的，可是一個朋友說：總歸認識些人，興許會有些緣分。她便去了，認識了梁民安。
梁民安不是一個外表很突出的人，在那個團體裡也不是最活絡的，但是也能夠讓人恰倒好處地注意到他。而她，是在任何一個團體裡，即使不說話也會被人注意到的，她那樣瘦卻有力量，那樣單薄卻快樂，綜合起來倒有一種奇異的美，這樣的美，城市裡的男人不懂得欣賞，可是家鄉來的人，卻分明看得見。
以後幾次聚會，她倒都去了，慢慢地就跟梁民安熟稔起來，梁民安的年紀與她差不多，而他的家世也並不比她輕鬆多少，兩個人倒有了惺惺相惜的意思。
對於梁民安，柳思便如萬花園中一朵不大起眼卻自有風致的小雛菊，別有一種吸引。而對於柳思，梁民安比那個Ken實在可靠得多，他並不是一個會甜言蜜語的人，也幾乎從來沒有表白過，即便是追求的時候，也是含蓄的，不過是象徵性地送過一回玫瑰花。好在柳思並不介意，她並非不喜歡浪漫，而是與踏實穩重比較起來，她寧願選擇後者。浪漫是酒，雖然刺激，卻使人眩暈；踏實是茶，雖然澀苦，卻讓人回味。
肆
在一起以後，才知道梁民安的朋友實在很多，他的手機每天都會響個不停，兩個人約會吃飯的時候，他也總要接幾個電話，回幾個簡訊。
柳思問他：怎么會有這樣多的朋友？
梁民安笑笑地說：出門靠朋友嘛。剛來的時候，一個人，悶得很，就找老鄉玩，慢慢的，認識的人就多了。
柳思問他：他們怎么總喜歡找你呢？沒有別的朋友嗎？
梁民安說：大約因為我比較自由吧。
柳思嗔他：那么你現在豈非不自由了？
他卻說：你總歸是與那些糾纏的女生有些不同的吧。
柳思想想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便沒有答話。是的，她總歸與那些糾纏花前月下的女生不同的，她有生活的壓力，她必須做很多事，沒有那些時間去和男人撒嬌。
這樣想著日子也就相安了。
與尋常的戀人不同，他們並不如膠似漆，往往一兩個星期也不見一面，不是柳思加班便是梁民安有些什麼朋友的活動。見面也不過吃吃飯，就近散散步，說些有的沒的，不鹹不淡。
漸漸的，柳思便覺得有些乏味，她問梁民安：你便不會說些好聽的嗎？
梁民安說：我原就不會的。
柳思說：那么，你可尋些好玩的事？
梁民安說：你喜歡怎樣好玩的事？
柳思就問他：你同朋友在一起的時候，都玩些什麼呢？
梁民安笑著說：也不玩什麼，不過是喝酒聊天。
柳思問：就這樣？
梁民安說：就這樣！
柳思不解：這有什麼好玩的呢？每周都去。
梁民安道：男人嘛，又怎么會只為了玩，交朋友本來就不是為了玩的。
柳思又問：那為的什麼？
梁民安沒有說話，他也說不來，事業？這個詞太抽象也太嚴肅了，但也不完全不對，交朋友對於他來說至少是事業的一部分，千絲萬縷的聯繫，是十分微妙的。他該怎么跟柳思解釋呢？她雖然與那種愛好風花雪月的女子不同，但畢竟是女人，何況，也未必就到了非解釋不可的地步，所以他沒有說什麼，只是答應下周末帶柳思去崇明島。
伍
柳思原以為去玩只是純粹的消遣，看看海，吃吃海鮮，體驗一下當地的風土，不想其實梁民安在崇明還有個朋友。到的當晚，便又是與朋友喝酒聊天。
因為柳思來，所以朋友的妻也在。朋友的妻叫劉梅，似乎對柳思很感興趣：你們認識多久了？
柳思淡淡地說：大約半年多吧。
劉梅笑著說：見到你，我們可就放心了，小梁這個人，凡事都還剔透，就找女朋友這件事不上心，三十挨邊的人了，也不曾正經談過什麼戀愛。
柳思笑了，卻笑得有些苦：是么？
劉梅並不在意，只問她：什麼時候結婚啊？
柳思愕然：結婚？
劉梅看她這樣驚訝，笑著說：別說你們從來沒有想過喔？年紀都不小的人了。
那夜的海風，有些冷，柳思一夜沒有睡著，在柳思的心裡，歲月從來不曾停留過，卻因為昨夜的一句話，歲月忽然走到她的心裡，而且很快地流逝了，一下就是三十年。第二日，梁民安見到她的時候，便覺得柳思似乎在一夜之間老了，老於年華，真正像個三十的人了。
陸
崇明之行，柳思並不快樂，梁民安卻似乎並不覺得，倒像已完成了一件什麼事一樣的輕鬆坦然。
柳思問他：你怎么這樣高興？
梁民安笑得得意洋洋：自然是高興的，他們都誇你好。說你文靜少話，不似一般女人那樣刮噪煩人。
柳思苦笑：這算什麼評價？
梁民安卻說：我家鄉的父母都不喜歡多話的女人。
柳思笑得更苦：你是這樣看我的？
梁民安笑著說：當初就是這樣看上你的嘛。今年過年，我就帶你回家見我的父母。
柳思奇怪地問他：你可曾問過我的意見？
梁民安笑說：還用問嗎？我們都是不小的人了，總歸要見見父母，談談結婚什麼的。
柳思再也沒有說話，梁民安在心裡笑了，他想，女人，總是抵不過年華的，總是想結婚的。
一路無話，便到了輕軌站，兩人住的方向相反，樓道上正要分開的時候，梁民安的手機又響了，兩人竟來不及話別，梁民安向她揮揮手，便算道了別，上了電梯。
車還沒有來，站台上，人有些寥寥，對面的梁民安對著電話似乎說得很開心，眼睛並不曾往這邊站台望一眼，滿眼都是陌生人……
下周再見面的時候，柳思就跟梁民安提出了分手，梁民安一臉愕然，不可思議地看著柳思。
他也要解釋，一個月兩個月，也做足了痴情的樣子。柳思始終沒有說什麼，她本來就不是個多話的女子。
兩個月、三個月……漸漸地淡了，冷了，柳思才明白，男人都是一樣的，不管是這座城裡生長的，還是家鄉生長的。
她還是那樣一個人了，既高且瘦，別人看她老於年華，她卻仍然不覺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