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淵深海闊》 再現人間
中國象棋自南宋定型以來，因其深邃的藝術魅力而廣泛流行於民間，經過漫長歲月的磨礪，獲得了長足的發展．傳至清代中葉，名手輩出，佳譜迭出，極一時之盛．被譽為排局精華的四大名譜也應運而生，為棋藝寶庫增添了瑰麗的色彩．後世夢寐以求按圖索驥者大有人在．其中１８００年《心武殘編》、１８０１年的《百局象棋譜》、１８０４年至１８１７年的《竹香齋象戲譜》，雖屬罕見，究非孤本，至誠之士偶或有緣相見．唯１８０８年問世的《淵深海闊》象棋譜,恰似神龍見首不見尾,曇花一現之後，旋即芳蹤杳然．百餘年來，世事變幻，傾慕者望眼欲穿，多方搜求無下落，存亡未卜徒增懸念！
１９３３年，曾任職於天津商報館的華北棋界前輩錢夢吾先生，主編象棋專欄，倡導棋藝不遺餘力，貢獻良多．某日，竟意處地發現了《淵》譜的蛛絲馬跡．他儘快通過棋壇名宿龐靄庭先生的介紹，得以結識巨紳李某，李系津沽望族，藏書極豐，《淵》譜即為其篋中物．李獲此譜視若拱壁，秘不示人．此番，當錢老示意希望能在商報上予以披露時，李卻不允，言務須付出捌千元始售此書（按照時價，此款可購兵船牌洋白麵粉３５００袋）．錢自度力有未逮，遂建議將書刻印後贈李若干冊為酬，書主仍擁有出版之權，李復拒之．後經龐老婉轉斡旋，方允以１００枚銀元為質，限借看一夕，次日歸還原璧．錢老接書到手，即約集棋友數人，晝夜趕抄，不遑稍懈．由於全譜多達３７１局，工作量大，光陰似箭，如何抄竣！於當晚七時起忙至次日上午十一時，只能將卷首三篇序文（梁同書序，周冕序，編著者陳文乾序）及棋圖百餘式抄就，局名及著法等大都闕如．其後，曾陸續在商報、華北日報及其它報刊上發表，由於未獲全豹，只好在不足之處予以續貂．一時《淵深海闊》聲名大振，國內外報刊相登載，不脛而走，很快流傳海外．
遺憾的是，這位被強行推上歷史舞台的“演員”，並未驗明正身，而是魚目混珠張冠李戴．在輾轉傳抄的過程中，不斷攙入雜質，使其本來就很不純正的身份更形混亂．各種偽《淵》譜相繼出現，真假難辨，棋界對此只能疑信參半．看來，除非有朝一日發掘出遁世已久的《淵》譜真本，否則實難了卻這樁曠日持久的無頭公案．
筆者自幼喜愛弈棋，多年來酷嗜棋書成癖，廣事搜羅，幾達狂熱地步．北京玻璃廠、隆福寺、東安市場、西單商場、南京夫子廟、蘇州觀前街、上海城隍廟等舊書肆，都是舊遊之地．１９６４年７月３１日，承蒙中國書店駱竹君老先生的鼎力支持，筆者在書店內部舉辦的珍善本書笈展覽室中，驚喜交集地購到仰慕已久的《淵深海闊》象棋譜１６冊，完好無恙，而對洋洋巨著，心弦為之震顫！
《淵》譜真跡酣臥長達１６０年之久，銷聲匿跡，姍姍來遲，經過一番戲劇性的周折之後，今日終於得見棋廬山真面．筆者“不忍私己以圖角勝，乃欣與情覓豫者共焉！”１９６５年春，將該譜攜至藏譜家北京佟醒華先生府中請棋地目．佟先生當即提出一則動議，為長期妥善保存此孤本真籍免遭意外災患，平時不宜輕動．可否由他繕抄錄副，以此副本，供諸日常套用．筆者慨然道肯．之後，佟醒華、孫經存兩位先生以多年老友的交情，將《淵》譜帶至現仍健在的錢夢吾先生處，請其鑑別真偽．錢老略一瀏覽，即稱此譜確係當年所見之物，不過首卷已短兩篇序文．其一為梁同書序，梁系乾隆侍講，世稱山舟先生，工書法，善詩文，名滿天下；另一為周冕序，序後鈐有一巨大印章，占一整頁紙面．錢老認為山舟老人系清代書法名家，其墨寶極其珍貴，連同周序可能已由原收藏者從中抽出，另行高價割讓，或留做紀念也未可知．依照錢老所指，經細查《淵》譜卷首封面，果有扯頁再粘之痕跡，此推斷可無疑問．幸喜錢老手中尚存有數十年前所抄之三則序文原稿，雖周序略有缺文，也足以告慰了．
１９６６年４月，我在佟先生家中初次得見所錄之付本，竟致深感驚詫！紙型、書法、款式等完全仿照原譜，維妙維肖，幾能亂真．卒勞之舉良堪崇敬！是時僅完成參冊有半，尚需待以時日，才能畢其全功．不料在十年動亂期間，《淵深海闊》歷盡滄桑，先被查抄，後被禁閉．甚至懷疑棋譜中的數字為聯絡密碼，千方百計企圖譯破其真實含意，藉以查獲這起手段狡猾的“重大案件”！為此，全部犯禁的棋譜也竟被作為政治檔案資料，完好無損地長期保留了下來．
粉碎“四人幫”之後，《淵深海闊》又完璧歸趙．撫書思情，恍如昨日，回首前塵，感慨萬千．《淵深海闊》象棋譜歷盡滄桑，幾渡沉浮，劫後餘生，重現人間．值此全國向四化進軍之際，讓我們加倍珍愛這一朵古老然孕育著青春氣息的鮮花，本著“古為今用，推陳出新”的精神，在祖國繁花昌盛的弈園之中，使其散發出沁人心脾的芳香吧！
劉國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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