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說“小天堂”的悲劇

在太平天國的文獻中，“天堂”、“大天堂”是指天上的極樂世界，“小天堂”是指南京。“天堂”前冠一“小”字，表示略低一等，不在天庭，而在人間，用現在的話就是“人間樂園”。義軍初起時，洪秀全五次三番地勸告貧苦農民：同心協力，放膽殺妖，到南京“小天堂”以後，保證弟兄們吃飽、穿暖、厚祿、高官，“金磚金屋光煥煥，高天享福極威風”[1]。錦繡前景，燦爛無比！窮哥兒們，祖祖輩輩做過多少這樣的夢，可是誰也沒有眼福見過這樣的“天堂”，現在聽說近在南京，指日可達，當然歡呼雀躍，死命前沖。南京打下來了，改名天京，和“天堂”只差一字。洪秀全為了實踐諾言，進行了艱苦的努力。他一面頒布《天朝田畝制度》，製造輿論，一面在天京城內，將建設藍圖雷厲風行地付諸實施。主要措施是：沒收一切私產，廢除商品交換；打散家庭，男女別館；男女老幼分別編入各種營衙，量材使用，各司其職；勞動所得，全部歸公，各種生活資料，包括油鹽柴米，均由聖庫分發。這些措施，有的是《天朝田畝制度》中明定的，有的是沿襲行軍途中的舊制。一時間，天京城內，家庭煙消，營衙林立；工人做工，匠人獻藝；商賈不行，貨幣不通；茶館供應茶水，分文不取；按人按時分糧，老幼無欺。真是一個“有田同耕，有飯同食，有衣同穿，有錢同使，無處不均勻，無人不飽暖”[2]的人間樂園！然而，藍圖方施行於前，危機即跟踵於後：銀荒，糧荒，人心渙散。天朝聖庫初建時，有錢一千八百萬兩，一年不到，僅剩下不滿百萬[3]。開頭，人們吃糧不限，來取即與。不久，按人分發，男子一人一日發米一斤，每十天領一次，也適當考慮勞動強度、參加起義隊伍先後而略有差別：
賊初入城，發糧無數，來取者即與之，既有名數可稽，始議每日發米數。男館如泥水木匠一斤半，各偽衙一斤四兩，各匠一斤，牌尾（老弱病殘者――引者）半斤。女館湖南以前，每名一斤，湖北以前每名六兩。[4]
後來，米不夠，改發稻，還是一斤。再後來，“稻亦不足，止給半斤”[5]。最後，半斤稻也困難了，洪秀全於是下“吃粥令”，命令臣民只準喝稀粥，不準吃乾飯，“犯者立殺”[6]。女館之婦女分配糧少，不夠吃，如其家有男丁在城內，“尚可暗中照應，私送米菜”[7]。
由放開肚皮吃飯，降到勒緊褲帶苦熬，老百姓難免有些怨聲。洪秀全寫詩安定民心：“神爺試草橋水深，如何吃粥就變心？不見天兄捨命頂，十字架上血漓淋”[8]。老百姓怨聲最大的，還有男女別館制度。除了天王和東、北、翼、燕諸王之外，任何人雖夫妻、母子，亦不得同居一室，違令者輕則杖枷，重則斬首。男館既立，賊又趕女子出，不準私住，於是扶老攜幼，背行李，悽惶道路，得間投河者無算。賊驅之東，復驅之西，不得哭，哭則為妖，非鞭即殺。不得已露宿檐下，越日乃分前後左右中五軍女館。[9]男有事，至女館門，呼婦女出，遙立相語，雖母子、父女、夫妻亦不得近，尤不得久立[10]。大王們可以娶妃納妾，老百姓則連正常的家庭生活也不允許。1854年，鎮國侯盧賢拔，一個參加金田起義的廣西老兄弟，因與妻同居而致妻有孕，被削去官職。革命元老尚且難逃法網，普通百姓就更不用說了。不知有多少哀男怨女屈死、挨罰！因不堪忍受這一苛制，很多新投入太平軍的將領逃走了，一些拜上帝會的老會員，在兇悍的清軍面前沒有顯示過動搖，此時也心思他往。共產、分居，更逼得一些手工業者成群結隊地出逃。
“小天堂”的政策施行了兩年，無論如何也維持不下去了。1855年，楊秀清下令準許男女婚配，正式宣告“小天堂”方案破產。這個方案破產是必然的。首先，這一方案超越了歷史發展的進程。生產力沒有發展到很高的程度，物質產品沒有極大的豐富，就要廢除私有財產，實行共產，平均分配，於是，理想美妙，後果惡劣。天京的基本民眾是農民和手工業者。一方面，他們是勞動者，反對剝削和壓迫，所以參加到造反的行列；另一方面，他們又是小私有者，起義造反，為的是吃飽穿好，使自己成為所有者，使自己闊起來，而不是一無所有。沒收一切私有財產的做法，無償地剝奪了他們僅有的一點私財，這就與他們造反的目的背道而馳了。實行“小天堂”政策的範圍是那么小，城內共產，而城外就有商品買賣，錢物交換，這也注定小範圍的共產不能持久。男女別營制度，實行於行軍途中，不得已而為之，可以理解。但底定天京以後，流動生活已變為定居生活，軍營生活變為日常生活，洪秀全、楊秀清還沿襲舊制，打散家庭，並要推行到整個社會，這就遠悖了人們日常生活的起碼要求，天長日久，民心自然渙散。
其次，“小天堂”的方案超越了人們的思想覺悟程度。絕對平均主義的分配方式，計口分糧，乾與不乾一個樣，乾多與乾少一個樣，到頭來，只能挫傷人民的勞動積極性，滋長懶惰習氣，阻礙經濟發展。好逸惡勞是人類天性之一。要小農和手工業者不考慮勞動與分配之間的關係，長久地保持旺盛的勞動熱情，那決不可能。天京銀荒、糧荒的出現，固然與敵人的封鎖、戰事的頻繁、諸王的揮霍有關，但坐吃山空，財源枯竭，則是癥結所在。
這樣一個違反可觀規律的空想社會主義方案的出現，歸根到底，當然是出於窮苦農民平分一切社會財富的良好願望。但它能夠在天京推行兩年之久，給太平天國的經濟、政治帶來巨大損失，與太平天國主要領導人的獨斷專行有重要關係。初下南京時，老將蒙得恩勸告楊秀清，審時度勢，取消男女分營制度，保存家庭，抽丁為兵。執掌軍政大權的楊秀清聽不得半句異見，怒斥道：“汝何以不能認實天父，欲妄改天父排定章程？”[11]先將自己的一套貼上絕對權威“天父”的標籤，加以神化，再反扣一頂帽子，蒙得恩豈敢反抗！
一幕悲劇，演了兩年。它深刻地揭示了起義農民革命性和落後性之間的矛盾，也生動地表明，超越歷史進程的空想方案，雖然能以政權的威力強制推行於一時，但在實踐的懲罰下，卻不得不退縮到歷史所允許的範圍，老老實實地遵循歷史自身的邏輯行進。太平天國失敗的教訓，可以從許多方面進行總結。頭腦發熱，獨斷專行，不按客觀規律辦事，不近人情，無疑是其中重要的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