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作家的精神還鄉史(1917-2007):故鄉》

《中國作家的精神還鄉史(1917-2007):故鄉》

在拘謹的哲學史家那裡,存在主義大約只是盛行於二十世紀戰後時期的一個哲學流派,事實上,它是作為人類思想的一項重要運動,直接存在於現代歷史主流之中。與黑格爾哲學不同的是,存在主義是反體系的,它不是邏各斯的產物,而是現代經驗的活生生的果實,同現代人的生存體驗密切相關。在黑格爾式的絕對的、無限的世界裡,存在主義者劃出有限的邊界;從尼采、克爾凱郭爾,到海德格爾、薩特和加繆,他們關注的唯是人類個體的存在。在他們的哲學中,個人生存的險惡境遇,以及精神與生活相離異的黑暗圖景得到充分的揭示;在喚起危機感的同時,他們指出反抗現實和自由選擇的各種可能性。

基本信息

編輯推薦

精神的決定性
要談論文學,不能不談論精神。
文學是精神的創造物。精神的存在,決定著文學的形態、結構和品質。
精神哲學與精神分析
關於精神,不同民族、宗教的元典都有所講述。系統的研究,當首推德國哲學家黑格爾。
從精神的觀念性出發,黑格爾把精神區分為主觀精神、客觀精神和絕對精神。主觀精神是個人的,它跨越靈魂的黑暗階段,提升為自我意識,從自在到自為,最後發展為自由精神。對自覺意識和自由精神的強調,是黑格爾精神哲學最有光彩的地方。他指出,靈魂只是“精神的睡眠”,唯有意識從中覺醒,通過自己的活動向客觀性解放自己。意識的真理是自我意識,精神的本質在於尋求自為存在,如果要實現自我的現實化這一本來命運,精神就必須突破諸種條件的限制,結束它與外部社會權力——國家的政治權力和財富的權力——的同一狀態,也即適應的、順從的狀態。在這裡,黑格爾著重的是精神的實踐性、白為性。他把藝術連同宗教、哲學一起納入絕對精神,其中指出藝術以感性事物的具體形象的直觀形式來顯示自己,以及思想要素的終極性,對於理解文學精神是富於啟示意義的。
隨著現代歷史進程的演變,黑格爾的無所不包的體系哲學,很快遭到來自不同方面的新興哲學的衝擊。其間,最具有衝擊力的是存在主義哲學。
相對於黑格爾的精神哲學,存在主義致力於使問題回到個人性、主體性、偶然性上來,使精神獲得一種生命感。如果說存在主義在打破絕對的信仰,理性的僭妄與濫用,傳統的主客觀二分法而使哲學向個體性偏移,以此體現它的革命性的話,那么,精神分析學說則直接從精神生命內部引發革命。
弗洛伊德最早打開無意識之門。他從精神症候的個案分析下手,引入“猜疑的闡釋學”,揭示人的內驅力,愛欲與攻擊本能,以及壓抑機制、記憶和創傷、創造的奧秘,等等。他和他的弟子先後描述了精神過程的轉換性、易變性和可替代性,在人們的觀察和思想實踐中變得愈加豐富起來。
後現代哲學話語更為激進。但是,可以看到,福柯、德希達、利奧塔、德勒茲等人對傳統哲學在總體性、主體性、連續性和本質主義方面的批判,對思想、語言與權力的關係的批判,包括對精神分析的批判,都無非在進一步強調精神的自由。

內容簡介

中國現代知識分子的產生和新文學的誕生,迄今不足一百年歷史,而且,整個歷史進程非常的不平坦,有過許許多多壓力和干擾、誘惑和禁忌;就整體而言,傳統是短暫的、荏弱的,精神是匱乏的。我們沒有理由拒絕學習和吸收世界文學,尤其是西方文學中的個性主義和人道主義精神。其實,這也就是要求我們的精神還鄉,返回到人的存在上來,回到新文學的源頭裡來,重振五四時代的“人的文學”的精神。
一個偉大的文學時代需要颶風般的精神的推動,而這風暴,是由作家乃至周圍人群的眾多個體的戰鬥呼息形成的。在這個轉折的年代里,在沉寂已久而又代之以喧囂躁動的此刻,英國文學的革新家柯勒律治寫給他的朋友華滋華斯的信里有一句話,對於我們,可以說不失為一個警示和鼓舞。他說的是:
——必須同普遍的精神不振與順應形勢的狀態作鬥爭!
本書為(1917-2007)中國作家的精神還鄉史·小說卷一——故鄉,書中收錄的作品有:魯迅的《狂人日記》、《孔乙己》、《阿Q正傳》;郁達夫的《春風沉醉的晚上》、《沉淪》;柔石的《為奴隸的母親》、蕭紅的《馬房之夜》、《呼蘭河傳(節選)》;老舍的《月牙兒》等。

作者簡介

林賢治,廣東陽江人。著有詩集《駱駝和星》、《夢想或憂傷》,散文隨筆集《平民的信使》,評論集《胡風集團案:20世紀中國的政治事件和精神事件》、《守夜者札記》、《自製的海圖》、《時代與文學的肖像》、《午夜的幽光》,自選集《娜拉:出走後歸來》,傳記《人間魯迅》、《魯迅的最後十年》等。主編叢書叢刊多種。

目錄

魯迅
狂人日記
孔乙己
明天
故鄉
阿Q正傳
郁達夫
沉淪
春風沉醉的晚上
柔石
為奴隸的母親
二月
艾蕪
山峽中
流浪人
老舍
月牙兒
蕭紅
呼蘭河傳(節選)

精彩書摘

魯迅(1881-1936)浙江沼興人。原名周樹人,字才豫才,“魯迅”是1918年發表第一篇小說《狂人日記》時使用的筆名。現代文學家、思想家、翻譯家。1901年留學日本,後棄醫從文,希望借文藝以療救國民的精神,改造中國社會。民國成立後,曾任教育部僉事,先後在北京大學、北京女子師範大學、廈門大學、中山大學等多所大學任教。1927年定居上海。參與發起並加入“中國自由大同盟”、“中國左翼作家聯盟”、“中國民權保障同盟”,為爭取自由與人權而鬥爭。著有《魯迅全集》、《魯迅譯文集》等。作為中國新文化運動的前驅者,早在1907年,魯迅即已提出“立人”的主張,鼓吹精神自由和個性解放,一直堅持強調“思想革命”在中國現代化中的重要地位。可以說,他是從思想進入文學的。所以,他的作品,從總體上帶有“為人生”的濃厚的啟蒙色彩。
《狂人日記》在魯迅的作品中具有“總綱”性質。在他看來,“吃人”是中國專制主義文化的本質。不是吃人,就是被吃,沒有人可以從這樣一張布置了兩千年的大網中掙脫。從這裡出發,魯迅開出兩個人物系列:農民和知識分子。其中,“看客”這一民眾形象的創造,富於深刻的思想內涵,帶有鮮明的思想天才的個人特點,是對於中國現代文學的重要的貢獻。
在文學史上,魯迅被稱為中國鄉土小說的開山人物,但是,不同於其他作家的是,他不止於揭示農民在政治、經濟、文化方面淪於如何悲慘的境地,而且進一步表現他們為困厄所包圍的精神狀況。《故鄉》中的閏土,《明天》中的單四嫂子,《祝福》中的祥林嫂,《阿Q正傳》中的阿Q,在精神深處都是非常寂寞的。描寫底層小人物的寂寞,這在中國作家中幾乎是沒有的,在世界作家中也不多見。
尤其是寓言體小說《阿Q正傳》,在阿Q這個一無所有的流浪漢身上,魯迅集中了國民固有的或變態的特點,即所謂“精神勝利法”,用作者自己的話說,算是畫出了“國民的魂靈”。小說環繞阿Q的命運,展開中國社會環境的寬廣的描寫,中間交織了辛亥革命的全過程。對於這場革命,魯迅所關注的,也仍然不是政治舞台上起起落落的人物,而是隱蔽並活動在革命內部的一種國民精神。
有關知識分子的小說,《孔乙己》融入作者對父輩的懷思與批判,是舊日的輓歌。描寫新型知識分子的,《端午節》、《幸福的家庭》、《高老夫子》大約可以算得即興的諷刺作品,屬速寫一類;至於《在酒樓上》、《孤獨者》、《傷逝》等帶有自傳性質的幾篇,表明了作者對知識分子作為社會啟蒙者角色的悖論式生存的基本態度。他深味知識分子在精神上的苦痛,對於他們無力振拔社會,反為社會所孤離、所遺棄、所吞噬,與其說是批判,無寧說更多的是理解與同情。總之,魯迅的思想批判,目標集中在中國傳統文化和現存社會秩序之上,內視界非常開闊;反抗的激情,明顯加強了語言的力度。由於作者十分重視主題的發掘,典型的創造,尤其注重人物精神方面的揭示,使作品變得凝重而深邃,而心始終是廣大的。
狂人日記
某君昆仲,今隱其名,皆余昔日在中學時良友;分隔多年,訊息漸闕。日前偶聞其一大病;適歸故鄉,迂道往訪,則僅晤一人,言病者其弟也。勞君遠道來視,然已早愈,赴某地候補矣。因大笑,出示日記二冊,謂可見當日病狀,不妨獻諸舊友。持歸閱一過,知所患蓋“迫害狂”之類。語頗錯雜無倫次,又多荒唐之言;亦不著月日,惟墨色字型不一,知非一時所書。間亦有略具聯絡者,今撮錄一篇,以供醫家研究。記中語誤,一字不易;惟人名雖皆村人,不為世間所知,無關大體,然亦悉易去。至於書名,則本人愈後所題,不復改也。七年四月二日識。

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
我不見他,已是三十多年;今天見了,精神分外爽快。才知道以前的三十多年,全是發昏;然而須十分小心。不然,那趙家的狗,何以看我兩眼呢?
我怕得有理。

今天全沒月光,我知道不妙。早上小心出門,趙貴翁的眼色便怪:似乎怕我,似乎想害我。還有七八個人,交頭接耳的議論我,張著嘴,對我笑了一笑;我便從頭直冷到腳根,曉得他們布置,都已妥當了。
我可不怕,仍舊走我的路。前面一夥小孩子,也在那裡議論我;眼色也同趙貴翁一樣,臉色也鐵青。我想我同小孩子有什麼仇,他也這樣。忍不住大聲說,“你告訴我!”他們可就跑了。
我想:我同趙貴翁有什麼仇,同路上的人又有什麼仇;只有廿年以前,把古久先生的陳年流水簿子,踹了一腳,古久先生很不高興。趙貴翁雖然不認識他,一定也聽到風聲,代抱不平;約定路上的人,同我作冤對。但是小孩子呢?那時候,他們還沒有出世,何以今天也睜著怪眼睛,似乎怕我,似乎想害我。這真教我怕,教我納罕而且傷心。
我明白了。這是他們娘老子教的!

晚上總是睡不著。凡事須得研究,才會明白。
他們——也有給知縣打枷過的,也有給紳士掌過嘴的,也有衙役占了他妻子的,也有老子娘被債主逼死的;他們那時候的臉色,全沒有昨天這么怕,也沒有這么凶。
最奇怪的是昨天街上的那個女人,打他兒子,嘴裡說道,“老子呀!我要咬你幾口才出氣!”他眼睛卻看著我。我出了一驚,遮掩不住;那青面獠牙的一夥人,便都鬨笑起來。陳老五趕上前,硬把我拖回家中了。
拖我回家,家裡的人都裝作不認識我;他們的臉色,也全同別人一樣。進了書房,便反扣上門,宛然是關了一隻雞鴨。這一件事,越教我猜不出底細。
前幾天,狼子村的佃戶來告荒,對我大哥說,他們村裡的一個大惡人,給大家打死了;幾個人便挖出他的心肝來,用油煎炒了吃,可以壯壯膽子。我插了一句嘴,佃戶和大哥便都看我幾眼。今天才曉得他們的眼光,全同外面的那伙人一模一樣。
想起來,我從頂上直冷到腳跟。
他們會吃人,就未必不會吃我。
你看那女人“咬你幾口”的話,和一夥青面獠牙人的笑,和前天佃戶的話,明明是暗號。我看出他話中全是毒,笑中全是刀。他們的牙齒,全是白厲厲的排著,這就是吃人的傢伙。
照我自己想,雖然不是惡人,自從踹了古家的簿子,可就難說了。他們似乎別有心思,我全猜不出。況且他們一翻臉,便說人是惡人。我還記得大哥教我做論,無論怎樣好人,翻他幾句,他便打上幾個圈;原諒壞人幾句,他便說“翻天妙手,與眾不同”。我那裡猜得到他們的心思,究竟怎樣;況且是要吃的時候。
凡事總須研究,才會明白。古來時常吃人,我也還記得,可是不甚清楚。我翻開歷史一查,這歷史沒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葉上都寫著“仁義道德”幾個字。我橫豎睡不著,仔細看了半夜,才從字縫裡看出字來,滿本都寫著兩個字是“吃人”!
書上寫著這許多字,佃戶說了這許多話,卻都笑吟吟的睜著怪眼看我。
我也是人,他們想要吃我了!

早上,我靜坐了一會兒。陳老五送進飯來,一碗菜,一碗蒸魚;這魚的眼睛,白而且硬,張著嘴,同那一夥想吃人的人一樣。吃了幾筷,滑溜溜的不知是魚是人,便把他兜肚連腸的吐出。
我說“老五,對大哥說,我悶得慌,想到園裡走走。”老五不答應,走了;停一會,可就來開了門。
我也不動,研究他們如何擺布我;知道他們一定不肯放鬆。果然!我大哥引了一個老頭子,慢慢走來;他滿眼凶光,怕我看出,只是低頭向著地,從眼鏡橫邊暗暗看我。大哥說,“今天你仿佛很好。”我說“是的。”大哥說,“今天請何先生來,給你診一診。”我說“可以!”其實我豈不知道這老頭子是劊子手扮的!無非借了看脈這名目,揣一揣肥瘠:因這功勞,也分一片肉吃。我也不怕;雖然不吃人,膽子卻比他們還壯。伸出兩個拳頭,看他如何下手。老頭子坐著,閉了眼睛,摸了好一會,呆了好一會;便張開他鬼眼睛說,“不要亂想。靜靜的養幾天,就好了。”
不要亂想,靜靜的養!養肥了,他們是自然可以多吃;我有什麼好處,怎么會“好了”?他們這群人,又想吃人,又是鬼鬼祟祟,想法子遮掩,不敢直截下手,真要令我笑死。我忍不住,便放聲大笑起來,十分快活。自己曉得這笑聲裡面,有的是義勇和正氣。老頭子和大哥,都失了色,被我這勇氣正氣鎮壓住了。
但是我有勇氣,他們便越想吃我,沾光一點這勇氣。老頭子跨出門,走不多遠,便低聲對大哥說道,“趕緊吃罷!”大哥點點頭。原來也有你!這一件大發見,雖似意外,也在意中:合夥吃我的人,便是我的哥哥!
吃人的是我哥哥!
我是吃人的人的兄弟!
我自己被人吃了,可仍然是吃人的人的兄弟!

這幾天是退一步想:假使那老頭子不是劊子手扮的,真是醫生,也仍然是吃人的人。他們的祖師李時珍做的“本草什麼”上,明明寫著人肉可以煎吃;他還能說自己不吃人么?
至於我家大哥,也毫不冤枉他。他對我講書的時候,親口說過可以“易子而食”
;又一回偶然議論起一個不好的人,他便說不但該殺,還當“食肉寢皮”。我那時年紀還小,心跳了好半天。前天狼子村佃戶來說吃心肝的事,他也毫不奇怪,不住的點頭。可見心思是同從前一樣狠。既然可以“易子而食”,便什麼都易得,什麼人都吃得。我從前單聽他講道理,也胡塗過去;現在曉得他講道理的時候,不但唇邊還抹著人油,而且心裡滿裝著吃人的意思。

黑漆漆的,不知是日是夜。趙家的狗又叫起來了。
獅子似的凶心,兔子的怯弱,狐狸的狡猾,……

我曉得他們的方法,直捷殺了,是不肯的,而且也不敢,怕有禍祟。所以他們大家連絡,布滿了羅網,逼我自戕。試看前幾天街上男女的樣子,和這幾天我大哥的作為,便足可悟出八九分了。最好是解下腰帶,掛在樑上,自己緊緊勒死;他們沒有殺人的罪名,又償了心愿,自然都歡天喜地的發出一種嗚嗚咽咽的笑聲。否則驚嚇憂愁死了,雖則略瘦,也還可以首肯幾下。
他們是只會吃死肉的!——記得什麼書上說,有一種東西,叫“海乙那”的,眼光和樣子都很難看;時常吃死肉,連極大的骨頭,都細細嚼爛,咽下肚子去,想起來也教人害怕。“海乙那”是狼的親眷,狼是狗的本家。前天趙家的狗,看我幾眼,可見他也同謀,早已接洽。老頭子眼看著地,豈能瞞得我過。
最可憐的是我的大哥,他也是人,何以毫不害怕;而且合夥吃我呢?還是歷來慣了,不以為非呢?還是喪了良心,明知故犯呢?
我詛咒吃人的人,先從他起頭;要勸轉吃人的人,也先從他下手。

其實這種道理,到了現在,他們也該早已懂得,……
忽然來了一個人;年紀不過二十左右,相貌是不很看得清楚,滿面笑容,對了我點頭,他的笑也不像真笑。我便問他,“吃人的事,對么?”他仍然笑著說,
“不是荒年,怎么會吃人。”我立刻就曉得,他也是一夥,喜歡吃人的;便自勇氣百倍,偏要問他。
“對么?”
“這等事問他什麼。你真會……說笑話。……今天天氣很好。”
天氣是好,月色也很亮了。可是我要問你,“對么?”
他不以為然了。含含胡胡的答道,“不……”
“不對?他們何以竟吃?!”
“沒有的事……”
“沒有的事?狼子村現吃;還有書上都寫著,通紅斬新!”
他便變了臉,鐵一般青。睜著眼說,“有許有的,這是從來如此……”
“從來如此,便對么?”
“我不同你講這些道理;總之你不該說,你說便是你錯!”
我直跳起來,張開眼,這人便不見了。全身出了一大片汗。他的年紀,比我大哥小得遠,居然也是一夥;這一定是他娘老子先教的。還怕已經教給他兒子了;所以連小孩子,也都惡狠狠的看我。

自己想吃人,又怕被別人吃了,都用著疑心極深的眼光,面面相覷。……
去了這心思,放心做事走路吃飯睡覺,何等舒服。這只是一條門檻,一個關頭。他們可是父子兄弟夫婦朋友師生仇敵和各不相識的人,都結成一夥,互相勸勉,互相牽掣,死也不肯跨過這一步。

大清早,去尋我大哥;他立在堂門外看天,我便走到他背後,攔住門,格外沉靜,格外和氣的對他說,
“大哥,我有話告訴你。”
“你說就是,”他趕緊回過臉來,點點頭。
“我只有幾句話,可是說不出來。大哥,大約當初野蠻的人,都吃過一點人。後來因為心思不同,有的不吃人了,一味要好,便變了人,變了真的人。有的卻還吃,——也同蟲子一樣,有的變了魚鳥猴子,一直變到人。有的不要好,至今還是蟲子。這吃人的人比不吃人的人,何等慚愧。怕比蟲子的慚愧猴子,還差得很遠很遠。
“易牙蒸了他兒子,給桀紂吃,還是一直從前的事。誰曉得從盤古開闢天地以後,一直吃到易牙的兒子;從易牙的兒子,一直吃到徐錫林;從徐錫林,又一直吃到狼子村捉住的人。去年城裡殺了犯人,還有一個生癆病的人,用饅頭蘸血舐。
“他們要吃我,你一個人,原也無法可想;然而又何必去入伙。吃人的人,什麼事做不出;他們會吃我,也會吃你,一夥裡面,也會自吃。但只要轉一步,只要立刻改了,也就是人人太平。雖然從來如此,我們今天也可以格外要好,說是不能!大哥,我相信你能說,前天佃戶要減租,你說過不能。”
當初,他還只是冷笑,隨後眼光便兇狠起來,一到說破他們的隱情,那就滿臉都變成青色了。大門外立著一夥人,趙貴翁和他的狗,也在裡面,都探頭探腦的挨進來。有的是看不出面貌,似乎用布蒙著;有的是仍舊青面獠牙,抿著嘴笑。我認識他們是一夥,都是吃人的人。可是也曉得他們心思很不一樣,一種是以為從來如此,應該吃的;一種是知道不該吃,可是仍然要吃,又怕別人說破他,所以聽了我的話,越發氣憤不過,可是抿著嘴冷笑。
這時候,大哥也忽然顯出兇相,高聲喝道,
“都出去!瘋子有什麼好看!”
這時候,我又懂得一件他們的巧妙了。他們豈但不肯改,而且早已布置;預備下一個瘋子的名目罩上我。將來吃了,不但太平無事,怕還會有人見情。佃戶說的大家吃了一個惡人,正是這方法。這是他們的老譜!
陳老五也氣憤憤的直走進來。如何按得住我的口,我偏要對這夥人說,
“你們可以改了,從真心改起!要曉得將來容不得吃人的人,活在世上。
“你們要不改,自己也會吃盡。即使生得多,也會給真的人除滅了,同獵人打完狼子一樣!——同蟲子一樣!”
那一夥人,都被陳老五趕走了。大哥也不知那裡去了。陳老五勸我回屋子裡去。屋裡面全是黑沉沉的。橫樑和椽子都在頭上發抖;抖了一會,就大起來,堆在我身上。
萬分沉重,動彈不得;他的意思是要我死。我曉得他的沉重是假的,便掙扎出來,出了一身汗。可是偏要說,
“你們立刻改了,從真心改起!你們要曉得將來是容不得吃人的人,……”
十一
太陽也不出,門也不開,日日是兩頓飯。
我捏起筷子,便想起我大哥;曉得妹子死掉的緣故,也全在他。那時我妹子才五歲,可愛可憐的樣子,還在眼前。母親哭個不住,他卻勸母親不要哭;大約因為自己吃了,哭起來不免有點過意不去。如果還能過意不去,……
妹子是被大哥吃了,母親知道沒有,我可不得而知。
母親想也知道;不過哭的時候,卻並沒有說明,大約也以為應當的了。記得我四五歲時,坐在堂前乘涼,大哥說爺娘生病,做兒子的須割下一片肉來,煮熟了請他吃,才算好人;母親也沒有說不行。一片吃得,整個的自然也吃得。但是那天的哭法,現在想起來,實在還教人傷心,這真是奇極的事!
十二
不能想了。
四千年來時時吃人的地方,今天才明白,我也在其中混了多年;大哥正管著家務,妹子恰恰死了,他未必不和在飯菜里,暗暗給我們吃。
我未必無意之中,不吃了我妹子的幾片肉,現在也輪到我自己,……
有了四千年吃人履歷的我,當初雖然不知道,現在明白,難見真的人!
十三
沒有吃過人的孩子,或者還有?
救救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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